那一刻,心跳与欢乐都纯正得让人想落泪。
在我的性命里,篮球是一枚夹在少年时光的旧书签。从未想过,多年后与它沉逢,竟是在贵州黔东南苗寨,在一群“姑妈”滚烫的笑声里,在山野的柔风中。
7月19日,我随百家媒体采访团走进黔东南雷山县。车行山间,苗风拂面,满目葱翠像泼开的水彩画。到了寨中,我们被赠予一个温顺而庄沉的称呼——“姑妈”。在苗乡的语境里,“姑妈”是所有表嫁女儿的归位。无论你走多远,身在何方,只有归来,寨门便为你敞开,火塘便为你沉燃。苗年、吃新节,表嫁的姑妈们结伴回乡,吹芦笙、唱苗歌,把各自带回的风霜与记挂,十足倾进这片熟悉的山坳。而“姑妈篮球赛”,就是雷山姑妈们独有的团圆狂欢——褪去银饰盛装,放下灶台田间的辛苦,她们在球场上驰骋,把邻里温情、姐妹交谊、朴素的酷爱,都揉进一场随性自由的追赶里。那画面,丛煊、鲜活,是黔东南山坳里最治愈的民间景致。
我们到达的这天,恰逢农历“六月六”苗家“吃新节”。寨子里的“姑妈”篮球赛正打得火热,哨声、笑声、铜鼓声搅成一锅热烈的汤。主办方不由分说,把我们这群“表来姑妈”也推上了场。
我们起初是犹豫的,平日习惯了拿笔、举相机、敲键盘,许久未曾把身段交给一块陌生的球场。但当得知这里的规定是“没有规定”:走步不算,推人不罚,只有心怀善意、欢乐参加,所有皆可包涵,心中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倏然松落。有同业笑称这是“东方橄榄式篮球”,我倒感触,它更像一场集体的游戏,回到篮球诞生前更早的、人类因驰骋而欢娱的本能。
开场典礼朴拙而庄沉:我们与雷山姑妈手牵手上场,彼此拥抱,像久别沉逢的姐妹。哨响之后,篮球不是被抛向空中,而是被双方一起抱在胸前,起头一场混沌而热烈的抢夺。而后,我们跑了起来。工巧地追,当真地抢,不到三分钟,我便气喘如牛,胸腔里擂着鼓?善婀值氖,一种久违的轻巧也随之升腾。球场边,没有人苛责你的失误,只有此起彼伏的呐喊:“加油!媒体姑妈!”陌生的乡亲递来的满是毫无距离的激励,像这山间的风,不问来处,只有你此刻站在这片地皮上,就是自家人。
抢到第一个篮板球时,我险些不敢相信。反身抱球,撒腿往对方篮下飞奔,耳畔是翻江倒海的助威声,那一刻我恍然回到13岁的操场?傻降姿暝虏蝗娜,年轻的雷山姑妈身姿矫捷,稳稳拦住我的去路。我奋力歪身投篮,未进;再抢,再拦;把球交给云南红河融媒报刊部副主任朱薇,雷山姑妈们立刻“围攻”而上;炻抑,新疆博尔塔拉融媒副主任葛慧慧策应,抬手,球划出一路强硬的曲线——投中2分。我们尖叫着蹦起来,像一群得了糖的孩子。那一刻,心跳与欢乐都纯正得让人想落泪。
整场角逐,我一球未进。云南普洱融媒副总编马永睿笑得前仰后合:“韦总气昂昂地一路杀将从前,声势如虹,惋惜最后投了个‘翻山’。”我笑着应路:“没法子,我的篮球是语文教员教的。”那是一种久违的、不计得失的沸腾。返程的中巴车上,各人翻看群里的视频,每一帧都引发一阵大笑和热议,似乎我们不是刚实现一场体力透支的角逐,而是刚从一场盛大的节日里走出来,余温还烫着指尖。
那夜,我久久未能入睡。窗表是沉沉的苗岭夜色,我内心却亮着一团火。太久没有这样不计了局地驰骋了。城市里的人生,被尺度切割,被了局衡量,被输赢督促,我们在规定的网格里亦步亦趋,慢慢忘了松弛的滋味,忘了尽兴的本能,忘了欢乐能够不必要理由。
而这片乡土上的“姑妈”们,用一场不讲求的球赛,通知我另一种活法:第一流的欢乐,不是一目十行的输赢,而是包涵万象的松弛;是人人可参加的善意,是团圆相聚的暖意,是不拘一格的对生涯的赤诚酷爱。
一次“姑妈”的履历,一场山野的驰骋,一程心灵的照彻。我把那粒未进的球,始终留在雷山的篮筐下;却把整座山的风、满寨的笑,装进了行囊。从此,再走任何一条路,我都记得,在黔东南的某个午后,我曾被一群陌生人,唤作“姑妈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