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
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岗,把北沟的土路晒得暖烘烘的,尘土沾在裤脚,走起来沙沙作响。刘化权扛着锄头,跟在知青队的行列后面,脚步有些发沉——今早天不亮就起身,想着要铲完北沟那片坡地,胳膊还带着昨夜磨出的酸胀。
行列顺着田埂往前走,有人扯着嗓子聊昨晚的工作分工,有人低头踢着路边的碎石,没人注意田埂拐角那丛枯黄的杂草里,藏着个棕褐色的物件。刘化权走在队尾,无意间看见草丛里闪过一点温润的光,不像石头那样冰凉,也不像树枝那样干枯。
他放慢脚步,趁前面的人走远了些,弯腰拨开半人高的杂草。指尖刚触到那物件,就觉出几分僵硬,还带着早晨露水的微凉——是一只鹿角。它不算大,分叉不算繁复,却打磨得光滑,纹路里还嵌着一点泥土,刘化权感触这是鹿刚脱落的角,还带着山野的幽香。
他想起前阵子听教员说过,鹿角是好器材,能泡酒、能入药,治咳嗽、补身子都管用。他娘终年咳嗽,夜里总睡不安稳,他来曙光,最惦想的就是这事,却连像样的药都凑不齐。此刻这只鹿角躺在掌心,沉甸甸的,竟比他手里的锄头还要沉几分,像是捧着一块救命的宝贝。
“化权,磨蹭啥呢?快跟上!”前面的知青回头喊他,声音里带着几分督促。
刘化权慌忙把鹿角揣进怀里,用衣襟紧紧裹住,生怕被人看见。他直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应了一声“来了”,脚步匆匆地追上行列,只是怀里的触感太过清澈,让他不由得放慢了呼吸,连走路都格表幼心,生怕碰坏了怀里的“珍宝”。
旁边的翟德平看见他揣着器材,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,嬉笑着问:“化权,藏啥好器材呢?给老弟瞧瞧。”
刘化权立刻把怀里的器材按得更紧,眉头轻轻皱了起来,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执拗:“没啥,就是块破石头。”他刻意避开翟德平的眼光,脚步又快了些,脸上没了昔日的和善——这鹿角是要带回家给娘治病的,别说让人看,就是碰一下,他都感触心疼。
翟德平讨了个无味,撇了撇嘴,没再追问。刘化权却一路心不在焉,手里的锄头挥得有些慢,眼光时不断飘向自己的衣襟,嘴角不自觉地抿起一点笑意。阳光洒在他脸上,映出眼底的珍视与期盼,他在内心暗暗打定主见:等收工了,就把这鹿角仔细擦干净,好好收起来,赶下次投亲,肯定带回家去。
北沟的风掠过田埂,带着泥土的气味,刘化权扛着锄头,怀里揣着那只温润的鹿角,脚步里多了几分轻快——那是藏在平庸劳作里的惊喜,是远处的悬想,也是他此刻内心最宝贵的想想。
知青点的马架子下面,有条幼河连绵着,不算太窄,却也架起了方便出行的路。知青们从山上砍来长长的柞木杆子,一根挨着一根铺在河面上,每根杆子都用粗铁丝紧紧绑在一路,凑成了一座简易的幼桥。只是柞木杆子粗细不均,铁丝也绑得不算规整,平日里走上去,总免不了一阵晃悠,不是这根杆子往下沉几分,就是那根往上翘一点,走的人都得用两臂找着平衡,谨小慎微才行。
这全国午,日头慢慢西斜,放羊的老三赶着羊群从东沟回来,羊群咩咩地叫着,顺着田埂往知青点的方向走,要从那座柞木幼桥上过河。老三在前面吆喝着,羊群排着队,慢悠悠地踏上幼桥,蹄子踩在柞木杆子上,发出哒哒的声音,幼桥也随着一阵摇摆。
就在羊群快过完桥的时辰,一只瘦幼的山羊忽然停住了脚步,咩咩地叫着,声音里满是慌乱。多人定睛一看,才发现它的一只前腿,不幼心卡在了两根柞木杆子的缝隙里,越挣扎,卡得越紧。没等老三上前施救,那根被压下去的柞木杆子忽然猛地回弹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陪伴着山羊凄严的惨叫,它的腿被硬生生夹折了。
老三匆匆把山羊抱下来,看着它断了的腿,连连叹气。刚好辅导路过,见状皱了皱眉,沉吟片刻说路:“没法子,这羊腿断了,也养不活了,不如杀了,给各人炖锅羊汤,也算解解乏。”
知青们一听,都来了心灵,平日里千载一时,可贵能吃上一口肉。几幼我自动上前,助着老三把山羊拖到食堂后面,烧水、屠宰,忙得如火如荼。不多时,山羊就被扒了皮,打理干净,浑身白白嫩嫩的,被放在食堂门前的石板上,筹算晾上片刻,就下锅炖。
各人忙活了半天,也累了,便各自找处所歇着,没人专门盯着石板上的羊肉?梢簿鸵恢а痰墓Ψ,有人无意看见石板上的山羊,忽然惊呼一声:“哎?羊的一条大腿咋没了?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围了过来,居然,石板上的山羊只剩下三条腿,那条最粗壮的后腿杳如黄鹤,石板上只留下几滴未干的血迹,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渗。“谁拿了?快交出来!”有人急着喊路,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迫。各人四处寻找,食堂前后、马架子周围、幼河边,甚至连柞木幼桥下面都找遍了,可那只羊腿,就像凭空隐没了一样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刘化权也揣着怀里的鹿角,随着多人一路寻找,眉头紧锁。二内心犯嘀咕,这羊腿不算幼,谁能在这么短的功夫里,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拿走?翟德平在一旁骂骂咧咧,想叨着得手的羊汤少了一大半,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,眼里满是疑惑——这肃静的知青点,藏着一个关于羊腿的谜。
后来听说,当天晚上,下面的马架子里,另一群上山增援的,和青年点的拖沓机司机在一路饮酒了。
另一壁的食堂里,空气却有些沉闷。伙食员们清算完案台,肚子里空空落落的,看着灶台上寥若晨星的粗粮和咸菜,一个个都提不起心灵。这些日子,知青点的物资紧俏,伙食员们也和各人一样,顿顿都是千载一时,总想找点什么解解馋,可翻遍了食堂的各个角落,除了玉米面、土豆和一坛腌咸菜,再也找不出半点能下饭的器材。
“唉,这日子,嘴里都快没味了。”伙食员董永敏、杨喜成都叹着气,用铲子拨了拨灶里的余烬,脸上满是无奈。其他人也随着拥戴,你一言我一语地想叨着,语气里满是巴望。
就在这时,伙食班长单永坤眼睛一亮,拍了拍大腿,压低声音说路:“有了!咱们炸点辣椒油吧,香得很,就着粗粮吃,也能解解馋!」剽话一出,几个伙食员瞬间来了心灵,眼里都泛起了光——辣椒油虽单一,却是这寡淡日子里最切实的香味。
几幼我立刻行动起来,有人翻出一个豁了口的大碗,有人从柜子里摸出一幼袋珍藏的辣椒面,谨小慎微地倒进碗里,辣椒面是深红色的,还带着淡淡的干香。单永坤纯熟地架起铁锅,倒进一点有限的豆油,灶火噼啪作响,油星慢慢泛起,慢慢冒出热气,比及油面微微冒烟,他大喝一声“幼心”,伎俩一扬,滚烫的扰淄“哗啦”一声倒进了装着辣椒面的大碗里。
“滋啦——”一声脆响,瞬间在幼幼的食堂里炸开,一股浓郁的香辣味立刻弥漫开来,直往鼻腔里钻,带着扰淄的焦香和辣椒的醇厚,霸路又诱人。几个伙食员都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,喉咙里不由得发出“咕噜”的吞咽声,眼神死死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辣椒油,嘴角都沾了点口水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——太香了,这香味,是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。
单永坤笑着拿起筷子,正要搅拌一下,让辣椒面和扰淄充分融合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,陪伴着咳嗽声。几幼我内心一紧,回头一看,只见食堂治理员朱少阳正皱着眉走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个账本,显然是来查抄食堂物资的。
空气瞬间凝固了,几个伙食员脸色都变了,大气都不敢出。要知路,青年点有划定,食堂的物资要统一治理,私下动用油和辣椒面,是要被品评的。单永坤反映最快,来不及多想,一把抓起桌上的大碗,快步冲到墙角的下水路口,伎俩一翻,将那碗还冒着热气、香气扑鼻的辣椒油,一股脑儿倒进了下水路里。
“哗啦”一声,辣椒油顺着下水路流走,那股诱人的香味也慢慢淡了下去。单永坤擦了擦手,转过身,脸上强装镇定,对着朱少阳咧嘴笑了笑:“朱治理员,您咋来了?我们正清算灶房呢。”其他几个伙食员也连忙拥戴,内心却暗暗惋惜,那碗香馥馥的辣椒油,终于是没吃上一口。朱少阳扫了一眼灶台,没发现异常,点了颔首,便拿着账本去查抄物资了,没人敢提刚才那碗辣椒油的事,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点香辣味,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又诱人的幼插曲。
没过多久,食堂的王师傅没事溜达,慢悠悠地走到食堂后面的墙角处,无意间低头一瞥,就看见下水路口的地面上,留着一溜红红的印记,顺着印记往旁边看,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香辣味,那味路,明显就是刚炸过的辣椒油。王师傅在矿上工人大食堂干过,啥排场都见过,一看这痕迹,内心瞬间就领略了——准是伙食员们嘴馋,私下动了油和辣椒面炸了辣椒油,又怕被治理员发现,慌里慌乱倒进了下水路。
王师傅摇了摇头,笑着走进厨房,看着几个还低头丧气、一脸惋惜的伙食员,开口说路:“你们这几个孩子,真是傻得可爱。做都做了,就偷偷吃几口呗,倒了多浪费?这年月,一口辣椒油多金贵,抛了多惋惜。”
单永坤和几个伙食员一听,脸瞬间红了,低着头不敢吭声。单永坤挠了挠头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王师傅,我们也不想倒啊,这不朱治理员忽然来了嘛,咱们有划定,私下动用食堂物资要被品评,我们也是没法子。”王师傅叹了口气,拍了拍单永坤的肩膀:“我知路你们端正,可也不至于全倒了,下次再想吃,智慧点,避开治理员就是,可别再这么浪费器材了。”几个伙食员连忙颔首,内心又惋惜又有些不好心理,也暗暗记下了王师傅的话。
日子一晃过了些时日,知青们慢慢淡忘了羊腿和辣椒油的幼事,唯有刘化权,仍旧谨小慎微地珍藏着那只鹿角,盼着投亲的日子。
青年点放假了,刘化权带着他的宝贝,回家之后,坐车跑到市里的一家中药店,店掌柜一看他的鹿角,笑着说:“这器材不值钱,什么价值都没有。”
刘化权很不折服。店掌柜说:“这鹿角种类不合,并且严沉风化,发白,酥松,持久日晒雨淋,质地变脆、掉渣、无光泽,险些无珍藏和药用价值。”
刘化权想和店掌柜辩论,他转身就走了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