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间留痕,皆为行旅所遇。从塞北的霜雪到南国的晴光,每一笔都藏着途中的风与月。不用求技法全然工稳,只愿后来展卷时,还能记起其时落笔的表情,那些从容走过的晨昏,都成了纸上不会褪色的印记。
——题记
当东方天际的晨晖漫过车窗,列车缓缓驶入成都西站。这是我与夫人二度入蜀,沉来蓉城。上一次踏足这片地皮,已是整整十年之前——2017年盛夏之初,我俩专程奔赴成渝,赴一场巴蜀游览的约定。
那次游览游遍了蓉城名胜,都江堰的江风浩大、杜甫草堂的竹影清幽、武侯祠的古柏苍劲,皆被我们收进行囊,沉淀为岁月里曾留下的印记。而在成都唯独宽窄小路的人间烟火和着幼酒馆里吟唱《成都》的歌声,从未随时光褪色,它如一炉不息的老茶炭火,岁岁年年,在影象深处缓缓点火,那份喧哗热烈、鲜活滚烫的商人图景,时常在心头萦绕。
十年前的宽窄小路,人头攒动,摩肩相继,人潮裹挟着游人只能缓慢向前。三大炮的软糯醇香,从街巷这头漫至那头;冰粉摊上的红糖浆液,在暖阳下澄澈透亮、熠熠生辉;晚风携带着老火锅的醇厚麻香,弥漫整条街巷。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,步步皆是鲜活热烈的商人气味,让人燥热湿衬。
最难忘巷口正门右侧的一个景致:一辆老式自行车半嵌青墙,墙面绘着一位回首微笑的老者,眉眼慈祥,温润动人。昔时这里游人川流不息,争相立足打卡。我与夫人也曾在此留影数张,那些宝贵的照片,至今仍静静封存于旧手机的相册里,留存着那年盛夏之初的火热。
此番沉临成都,专为奔赴故友盛约,受老同学王智约请,前往参与2026成都国际影像大展,并参观其《我是谁》个展。西站下车不久我俩便到达了他事先铺排的大酒店,稍事休息后第一功夫直奔他在布展的展厅。到展厅不多时,十堰来的路鹤强、北京来的李俊英两位同学也践约而至。同学他乡沉逢,加上王智及家人周到相待,各人执手言欢,畅谈往昔,满心都是久违的沸腾与动容。
展厅内,AI赋能的创新影像,将其走过的花甲岁月用光影娓娓路来。一帧帧细碎画面,既刻录着我们纯真烂漫的儿不断光,也纪录着王智肄业求索、深耕艺术、逐梦前行的漫漫征程。那些奋斗的轨迹、岁月的变迁、钻营本真的命题哲理和典雅别致的艺术展示,都体现出其国际影像大家级艺术造诣,从《我是谁》个展参观中,我们也能寻到各自半生奔走的样子,引人共识和沉思。
深知布展繁琐专业,我们表行立足,非但无从助力,久留反倒徒增叨扰。暮色将至,我与夫人便邀约两位老同学,乘车去心心想想的宽窄小路,沉赴一场十年后的相会。
车子停在宽小路口左近。此时天色有些阴沉,暮色微笼。预见中扑面而来的幼吃浓香并未如期而至。晚风清浅,也少了几吩熠望中的旧日热烈。抬眼望去,街巷人流疏朗淡泊,早已不见了昔时的拥挤喧哗,也可能我们来的不是时辰吧。我们踏着温润的青石板路徐行入巷,虽无需再侧身避让他人,从容自由,可我的脑中还是蓦然生出一丝恍惚。
影象里的十年前宽窄小路,是蓉城最鲜活的商人画卷,满是滚烫喧哗的人间烟火。街边担担面红油鲜亮,香气四溢;糖画演员手执铜勺,行云流水间勾画出金龙、猛虎、耕牛的灵动样子;身着汉服的姑娘手捧冰粉,在人潮中笑语嫣然。那面嵌着老式自行车的墙前,总是排着长队,人人都争着在这定格儿时那一刻曾占有的怀旧时光。
彼时的我俩,挤在熙攘的人潮之中,手捏鲜香卤味,耳畔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举着手机定格街景,镜头里尽是攒动的人影、涌动的烟火。我俩自午前游到晚上,鞋底沾了些许幼吃红油,衣间裹着巴蜀鲜香,堵凤揣着刚买的蓉城明信片。那时只觉街巷幽深,每一处转角、每一条小巷、每一座老院,都藏着不期而遇的惊喜。
而今暮色沉沉,老巷仍旧,风物未改。阴云揉碎了晚上的天光,柔和清淡,湿润的青石板泛着浅浅水光。我们四人徐行周游,从容安逸。旧日沿街林立、叫卖声不绝的幼吃摊位已稀少大半,街边有的铺面已更迭为静谧高雅的文创幼店或淡雅茶社。街巷清幽,偶有三两游人低语谈笑,声音落于巷中,愈显舒服。
萦绕耳畔多年的商人吆喝,已然淡入岁月。我们徐行行至宽巷巷尾,走进一家挂牌十大哥店的蜀大侠火锅店。上楼落座,待红汤锅底翻滚沸腾,醇厚热辣的香气缓缓漫开,刚刚冲淡了暮色里小路的清冷。同学围坐,品肴畅谈。从青涩校园往事,聊到经年岁月变迁,说着各自的客居爱好,点滴生涯。窗表天色慢慢黑了下来,火锅蒸腾的热气使周边场景昏黄,似乎也断绝了表界的喧哗。一锅红油,一席畅谈,让我们分表松弛惬意。
食罢下楼,左拐就是窄小路。我们随性缓步,缓缓前行=叩匠隹谑,我放缓了脚步,心底涌起那份藏着的执想。我忙拉夫人的手,顺着斑驳墙根细细寻觅,所幸那面承载十年前影象中的老墙、半嵌墙体的老自行车,仍旧伫立。虽墙皮老旧,历经风雨,可墙上老者温顺的笑容,仍一如昔时。
我们复刻十年前的样子,立足、扶车、定格、留影。此时再翻看对比手机里新旧两张照片,我在想,照片上的人眉眼仍旧,岁月未曾过多雕刻面孔,而身后的街巷,却早已褪去喧哗,归于坦然。
昔时人潮拥挤,巷陌曲折,总觉街巷漫长,走之不;如今人疏景静,步履从容,片刻便走齐全条古巷。此刻方然觉醒:从来不是街巷变短了,而是昔时被澎湃人潮拉长的旅程、被热烈烟火填满的时光,在岁月沉淀中,终显其正本面目。是影象里的热烈,赋予了小路步履悠长的诗意。
宽窄小路的烟火从未消散,此刻只是褪去浮华喧哗,留存着岁月悠久沉淀的余温。伫立巷口晚风之中,我并无半分物是人非的失去。经年行路,踏遍江山,看过吴忠椰猎炫娑、信阳园林高雅、雪域高原苍茫、长安鼓楼巍然。见惯无数古街从清冷走向鼎沸,又从喧闹归于淡泊和善。原来,宽窄小路的烟火渐淡,从不是性命力的磨灭,而是褪去刻意堆砌的浮燥热烈,洗尽铅华,而今又露出了老小路最本真浮夸的古韵底色。
十年前初遇此地,我们奔赴一场水泄不通的商人盛宴,贪爱人间热烈烟火;十年后故地沉游,远离人潮纷扰,潜心慢行,轻轻触摸青石板上千年打磨的纹路,细细品读老巷岁月积淀的底蕴。
世间风物的变迁,从来无需感伤。岁月辗转,巷陌更迭,不外是把分歧样子的景致,留给分歧年岁的我们遇见。恰如老友王智镜头下的万千光影:喧哗有喧哗的鲜活热烈,静谧有静谧的厚沉深厚?碚÷钒蚯,既盛得下十年前的滚烫烟火、水泄不通,亦容得下十年后的晚风温顺、清宁坦然。
握别古巷,我们并肩沿街慢行,去往打车的路边。云层缝隙间,漏出细碎皎洁的月光,轻轻洒落幽深巷弄,静谧温顺,悠约长。这份清宁淡泊,比十年前的熙攘喧闹,更耐人品尝。不外,此时涌入我心头的些许还是带有另一番说不出来的滋味。
遍历江山,见过万千景致,这般岁月更迭、烟火变迁的景致,虽似曾相识,却仍旧动人。纵使通达世事件迁、风物无常,我还是始终难以忘怀昔时巷弄里那股旺盛滚烫的人间烟火。那些浸润商人的火辣激情、镌刻热烈生涯的印记,早已扎根心底,成为心中总也抹不去的那一份珍藏。
临江仙·沉游宽窄小路
欣赴蓉城观展,沉来巷陌寻芳。十年尘事换今妆。昔时人鼎沸,此际蜀风长。
墙嵌单车犹在,樽倾故友飞觞。富贵褪后见泛泛。心留光影印,余韵透菊香。